快递街群像|你在狂欢里,他们在守护你

太苦了,你不要来。”

这是我到快递街找到菜鸟驿站,在说明了想体验“双十一”在驿站的工作以后,快递员肖明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

太苦了

每到“双十一”狂欢节,快递街都会成为整个一组团宿舍区最热闹的地方之一。在这场持续一周的狂欢里,每天清晨六点,菜鸟驿站的各位快递员们就已经各就各位了。他们穿着统一的蓝色外套,就像一支作战的队伍,从整理每家快递公司的滞留件开始,启动一天的忙碌,直到深夜十点甚至十一点才得以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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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6日下午的驿站

驿站负责了韵达、圆通、EMS和邮政四家快递公司的中转。从清晨六点到夜晚十点,驿站可以收到至少10000件的快递包裹,数量是正常情况下的3-4倍。而每隔一个小时左右,驿站便会迎来一辆满载而来的派件货车,送来近千或逾千件包裹。为了让同学和教职工们都能尽早取到快递,只要派件货车到达了驿站、卸下了货,驿站快递员们就必须立刻整理货件、上架入库。平均算下来,八位快递员们每46秒就要完成一件快递从卸货、上架,到贴标、扫码、入库、出库的全部流程。

为此,快递员们常常连饭也来不及吃。中午十一点左右,他们会叫来外卖,匆匆扒拉进嘴,赶在十二点同学们下课以前填饱自己的胃。午饭过后,他们不再有机会吃饭,办公台下一整箱的小面包和小饼干,就是他们用以充饥的“干粮”,支持他们度过九个小时、十个小时。

“刚开始干的时候,人会很兴奋,因为都是没干过的。但是等过了三四天以后,就会开始感觉很疲乏,整个人都没劲了。”一位“双十一”临时来帮忙的快递员告诉我。

“单论工作强度来说,其实不是很大。工作内容也很简单,很容易上手。真正困难的是不能停。要和派件员送货的速度、同学们取快递的速度赛跑。”一位学生志愿者与我分享。

在弓着腰搬运了一个上午的快递,又拿着扫码机签收了一个下午以后,我发现这种疲惫不是集中高强度劳动过后的那种筋疲力尽,而是长时间对精神的缓慢消耗,久而久之便能让人趋于麻木而迟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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卸货中,驿站门口堆满了等候上架的快递

感到辛苦又心酸的不仅仅有驿站里的快递员。永远奔波在路上的派件员,甚至比快递员更加辛苦和紧张。11月13日晚,运输的高峰刚刚到来,韵达的一位派件员来到驿站卸货。得知他在前一天晚上只睡了两个小时,而这样的作息需要持续一整周,我实在忍不住感叹道:“天哪!你怎么能够坚持得下来呢!”他站在货车厢里,笑了笑没有说话,仍旧不停地俯身卸货。

16日下午还没到晚饭时间,圆通的一位派件员到达驿站卸货,这已经是他跑的第八趟了。光送南大和南财,他一天就可以送上8000件快递。他一进驿站,大家便对他说:“你先睡会儿,我们卸货的时候再叫你。”他对众人说:“老板娘让我买点咖啡,意思是让我别睡觉了。我要是读书的时候这么拼命,早就考上清华了!”卸完货出发之前,驿站的朋友往他的货车驾驶室里塞进了矿泉水和小面包。

为了多睡一点,某天在他卸完货离开之前,他带走了放在驿站的一条毛毯,说是夜里要在货车上睡觉,能多睡一会儿是一会儿,就不回家了。后来我才知道,这位二十来岁的派件员是刚上岗就遇上了“双十一”,干了一周多,最后还是决定要离职了。

关于他们

陈杰在来到南京以前,当过勤务兵,押送过运钞车,还做过出海捕捞海鲜的海员。而在2016年来到菜鸟驿站工作以前,他已经在南京的一家电子厂工作了两年的时间。之所以不干了,是觉得“这厂太黑了”。

“全是外包的劳务派遣工,300个人里面每年也就转正四五个,其他的正式工基本上都是关系户。”——劳务派遣工,用白话讲,也就是“临时工”。严格地从法律的角度上说,他们不能算是公司的员工,得不到公司给正式员工的福利和保障。然而“临时工”们得不到的保障和福利,某些正式工却能够随意地盗取。“厂里组长之类的领导给自己全家人都办了正式工,打卡的时候都拿着一大摞一大摞的卡一张张打过去,不用来上班也有工资拿。”

他一向看不惯如此不公平的现象,心底也常含善意。他与一一在6月的夏天结识。某天清晨,他刚打开家门准备上班去,却被不知何物挡在门口,低头一看,一只卷毛小狗可怜巴巴地蜷着,浑身脏脏的,似乎已经被遗弃了许久。恻隐之心由生,遂抱入怀中,一养便是数月。一一和家中的大猫小猪相伴,倒也并不寂寞。

虽然转移过几次生活的战场,所幸目前南京的气候让他尚觉舒适,暂时不会离开。至于将来的生活如何规划,他不很着急,甚至反过来问我:“你觉得你能活到50岁吗?那你就先活到50岁再说吧,现在能过好当天就行啦!”

对于将来的生活规划,韦斌想做些不那么“常规”的工作,“之前做的等于就是在养家糊口而已!我不想那么按部就班,不想那么常规。”虽然为了生活,他一直以来仍在没有停息地工作在第一线。

韦斌在驿站做快递员以前,是每日骑着电瓶车驰骋于仙林大学城的EMS派件员。“风里来雨里走,一刻不停留”用来形容他的工作状态再合适不过了。夏晒又冬寒,还有突如其来的大雨和猝不及防的风雪。

他回忆到,去年南京大雪,他开着电瓶车行驶在雪地里,车轮打滑,他与同事就硬生生在马路上走出了“S”型路线,濒临失控的电瓶车在每一个和路边灌木擦边而过的拐点都能掀起45度的倾角!虽然没再发生更严重的情况,却已将韦斌与同事吓得不轻。然而提及平日里“骑手”们可能发生的大小事故,韦斌感慨:“这太常见了!

在外派件还需要时刻以快件的“安全”为自己的安全。比如遭遇了骤然而来的降雨——那一次韦斌的敞篷三轮车里正巧放了南大800份纸质的学生档案,才刚刚到达羊山公园附近。怎么办?不遮雨,所有的档案都要被雨水浇毁!来不及思考和犹豫,韦斌不顾自己浑身淋湿,以最快的速度就近骑车奔向了南邮,在南邮的快递代收点找到了篷布当即盖好,才护住了档案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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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南京暴雨倾盆,陈杰的送货车在积水中开出一条道来,所幸小货车没有熄火

赵悦似乎不像同事有那么多想法。“我的理想就是一家人在一起、身边的人在身边,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就好了。将来我还是想回家去。”今年已经是赵悦在外地做快递的第四个年头了。不过她沉吟了一会,又说,“如果让我重新选择的话,我可能会去学美术或者设计。”

其实赵悦在学校里学的是助产,也在医院里做过实习助产士,但是毕业以后不想当助产士了,“这是家里人想让我学的专业,我才不想学呢。”正巧她的对象当时就在南大做快递,刚刚起步,缺少人手,赵悦就来帮忙了。

我还要对你更好

“其实有时候能感觉到,有些人对你从事的这行业是歧视的。”

就在采访的几天以前,一位同学到驿站寄快递,称重正好超过三公斤一点,同学问陈杰可不可以便宜一点,但是因为正忙,陈杰没有时间和她讨价还价,就回答道“不能”,并且告诉她,想要便宜一点的话,可以到别家快递公司寄件。结果这位同学当着陈杰的面骂了句“垃圾”。

“其实每个人都会吸收到很多负能量,有时候就是需要释放,需要有一个通道。驿站就是一个发泄的通道。”陈杰说。虽然很多人在驿站来来往往,总把快递员们当做是维持物流体系运转的一部分、一颗螺丝钉,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但是你自己不能够那样想。就好像一颗螺丝钉对于一辆车子是很微不足道的吧?如果没有的话,整辆车照样开不了。”

“虽然谈不上我们有多好,但是时间长了其实(和学生之间)都跟朋友一样。你对我好,我也一样对你好,你对我不好,我还要对你更好。”赵悦说。

尾声

采访进行到中途,韦斌问我:“为什么同学们要关心我们这群人呢?这和学生有什么关系呢?”

我一下子不知该作何回答,工学结合?尊敬劳动者?善待身边人?似乎都可以作为答案,但又似乎远远不够。

为什么要关心呢?

这是一群我从未深入接触的人,在我来到驿站试图融入他们之前,他们在我眼中不过是维持社会正常运转的一部分,金钱让我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们劳动的成果,也在我与这群人之间划下一道界限。

但是当我想起陈杰在听到笑话以后“哈哈哈”的标志性憨笑,想起韦斌讲起从前故事时的眉飞色舞,想起老伯在晚饭时间给我留的地瓜、悦姐塞进我手里的牛肉干和奶片,想起肖明“吃牛肉喝牛奶”要练成壮小伙儿的生活的时候,我才意识到,他们就是最基层的工作者,不是什么机器零件,在他们身上一样承载着生活的喜怒哀乐、人生的快意与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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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冬雪,寒冷中的趣味

不论春秋与冬夏,他们守护着这条街,尽量地用年轻的朝气驱赶走劳累和沉闷。他们说“在南大还是遇见了很多美丽的人”,他们的歌声和笑声也时常在驿站里飘荡。

我想这就是理由。在这样的图景跟前,我没有理由不去关心这群人,没有理由只把这群人当做物流体系的几颗小小螺丝钉,也没有理由不把他们的故事撰写成文。他们需要我们更多的关注和关心。

凛冬已至,让我们在冷风中相互取暖。

毕竟快递街没有暖气。

(文中肖明、陈杰、韦斌、赵悦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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