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北大马会近期的两篇文章(其一)

按:近日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学会接连发表了两篇文章,阅读量颇丰,题目分别为《北大马会致邱占萱等同学的-封信》《占萱等同学,说你们的那些事儿》。其要义,大概是指责该学会部分成员假盗马列之名,行暴徒之实,损害北大及学会声誉,因此奉劝其人迷途知返。笔者虽非北大人士,却对两篇文章所言之事颇为关。

《北大马会致邱占萱等同学的一封信》共分为三块:“我所理解的马克思主义”“怎样学习马克思主义”“欢迎重做马会会员”。我们先来看第–部分。

首先,在这篇文章的作者眼里,何为“马克思主义”呢?文中提到:“马克思主义是科学的理论、人民的理论、实践的理论,也是不断发展的开放的理论。

作为一个开放式的设问,马克思主义是什么与不是什么,可以有诸多答案。单就这句话而言,笔者表示认同。因为马克思主义的科学性、人民性、实践性,是经由历史证成的。正是经历了艰苦卓绝、舍生忘死的革命斗争,正是扎根于劳苦大众的根本利益,正是以人的自由与全面发展为最高纲领,以及最重要的,正是充分结合中国国情,马克思主义才能在中国生根发芽,发展壮大。

那么如今的中国国情是怎样的呢?文中继续写到:

“当今中国既不是自称“天朝上国’的旧世,也未达到‘各尽所能,按需分配’的未来。中国正处于并将长期处于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就是我国当前最大的实际。

如果抛开“天朝上国”这种略带国家主义色彩的提法,笔者对这句话亦予认同。因为当前中国,贫富差距问题、城乡分化问题、阶层固化问题、性别平等问题以及少数群体问题等皆为显著,确实远非一个人与人实现全面发展的社会主义完成态。

那么既然我们仍然处于并将长期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就面临一个“怎么办”的连续追问。对此,有人认为要大力发展重工业、有人认为要倚重农业集体化、有人认为要引入资本主义重走卡夫丁峡谷,还有人认为要坚持市场经济、科学发展观,以及 2020 年全面建成小康社会….还有人,认为在前述一切过程中, 应全面保障劳动者权益,实现耕者有其田,劳者有其酬。

所有这些观点,无论在实践层面还是理论层面,都一如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早期阶段那样,需交由历史检验、历史证明。因此只要中国还处于社会主义初级阶段(这一现状不以任何政治团体的单方面宣告为转移,而是由社会整体政治经济状况所决定),上述任何一种观点都不具备绝对自足的真理性。

可能有人会提出,这样众说纷纭,各自为战,必定不能形成合力,徒增乱数,还会让外人觉得自相矛盾,脸上无光。易言之,为了服从“大局”和脸面,需要有所牺牲、有所让步、有所缄默。

然而,如果以彻底的历史唯物主义观点来看待如上问题,就会发现这种担心只是杞人忧天。因为众声喧嚣,无非是特定历史发展阶段的社会意识反映;而这些观点在经历时间与实践的淘洗后也会随着社会经济状况的改变而改变。纵使有某种谬误的观点、学说凭借话术和技术手段取得一时之盛,试图粉饰太平,也必将败走于实践的脱节,正如西方学院派马克思主义以及法共在 1968 年的失败经验所揭示的:马克思主义学说如果不能与社会经济领域最前沿的矛盾相结合(换句话说,与无产者的本质处境相结合),就会迅速失去生命力。

因此,如果以马克思主义之科学性、人民性、 实践性以及开放性为根本前提,我们有理由对那些投身社会实践、关切社会不公、与劳动无产者保持一致的观点抱以最高的同情、理解和期待。同时对一切囿于象牙塔中的精致“马学”抱以同样精致的警惕。

至于文中所谓的“慎思而明辨, 博学而求真”,不知指的是否是以对等之胸襟,容纳多元之意见,还是说此文作者俨然已掌握某种“真理”的法槌,足以对意见相左者施以审判。

文章第二部分是“怎样学习马克思主义”。文中提出要“明确学习方向、坚持系统学习、研读经典著作、坚持与时俱进”。笔者思忖,此文无论是作者还是意欲喊话的邱占萱等人,都是堂堂北大学子,在学习能力上断然不会有什么明显落于旁人的地方,因此这个问题的争执点显然在于“学习的方向”上。对此文中写到:

“如果以为不必领会产生共产主义学说的全部知识,只要领会共产主义的口号,领会共产主义科学的结论就已经够了,这也是错误的。”

好大一个“全部知识”。这种观点等于将所有未能接受充分教育尤其是高等教育的无产阶级劳动者排除在斗争场域之外。然而知识经济时代的文化逻辑,正是无知者无产,有产者恒有知;知识以及随之而来的话语赋权已然成为划分社会阶层的标准之一。而个别人试图以知识之崇高性、纯粹性为由,拒绝知识的大众化普及,同时又对劳动群众自发学习知识的行为嗤之以鼻,无非只是想要让自己的知识资本保值增值。因此,以是否掌握“全部知识”为认知正确与否的标准,只会透露着精致利已的唯理主义气息。

另一方面, 用“口号”来贬低思想的号召力,进而将共产主义锁进象牙塔之中,从根本来说是对马克思主义精神的背离。想想《共产党宣言》畅快淋漓的文风以及文末振聋发聩的口号吧。正是借着《宣言》质朴易懂的语言,共产主义事业才能跨越由英文、法文、德文、意大利文、弗拉芒文和丹麦文搭建的文化藩篱,传播到整个世界。

反过来说,光领会“口号”确实不够,马克思主义学说还需要与斗争实践相结合、从实践中领悟真知。如果有谁“非常真诚”地想要让劳动者获得关于共产主义的“全部知识”,同时又要避免他们“误入实践的歧途”,那么身为共产主义学说的学习者、继承者和信仰者,这篇文章的作者显然应身先士卒,积极投身于共产主义知识普及与运用的第一线,带领工人们去反思、去质疑、去理解社会的发展规律,去认识自身的处境以及领会无产者必将胜利的信念,进而让统治阶级在共产主义的“全面知识’面前瑟瑟发抖。

然而到目前为止,改组后的“马会”除了两篇.檄文,一场读书会,我们看不到任何别的动作。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值得一提的是,恰恰是这篇瞧不起“口号”的檄文,通篇遍布着各式各样的空洞口号:“事关建成”“伟大复兴”“美好蓝图”以及“长达 16 个字的专有名词”,笔者不知道这其中关乎共产主义的知识能有几许,但确实知道自己在阅读时跳过了不少段落。

文章作者还引用 党史提出:“没读几本马克思主义经典著作,一知半解就发表意见,这是一种极其不负责任的态度。

如果借用同样的逻辑, 我们大也可以说,如果以为读完了马克思主义所有经典著作,就可以全知全解地发表意见,这恐怕也未必是负责任的。有趣的是,我们党的历史中不乏这样的案例:不知这位作者可还记得中山大学著名的“二十八个半布尔什维克”,可还记得那位能够把马列书籍倒背如流的“百分之百正确的布尔什维克”?他们最终为党的事业起到了怎样的作用,想必这位作者了然于胸,笔者就不卖弄了。

诚然,以王明同志为类比,恐怕有所不敬,毕竟人家是堂堂正正的马列教条。如果笔者没有记错的话,改组后的北大马会不久前举办了一次读书会,其中不仅有马列经典,甚至程朱理学也赫然在列。想必这些同学都已深谙马列理论,足以高屋建瓴地分析批判儒家思想,若真是如此,笔者倒想倡议新旧马会双方进行一场理论辩论。孰真孰假,一目了然。

文章第三部分是“欢迎重做马会会员”。这也是全文最关键的部分,罗列了若干“证据”、若干“罪行”,以及若干声讨,俨然与学理纷争无涉。
在一段不明就里的抒情和心路刻画之后,文章作者总结了“五点认识”,分别如下:

“第一,那些打着马克思主义学会旗号,俨然正义化身的同学,真的就是马会会员吗?”

本着“质疑者举证”的公共讨论原则,我们本来期待文章提供邱占萱等人与校外或者境外势力勾结的证据,好让我们以人民的名义愤慨一番。然而等来的却是一连串充满预设的奇怪发问以及两张打着马赛克的毫无头绪的图片。既无前因交代,也无后续分析,只是空腔发泄一番,最后还不忘扣上一顶“红卫兵”的帽子。此等“认识”和逻辑跳跃,以及污名化的良苦用心,委实令人钦佩。

“第二,老师和同学们并不支持你们的行为,你们的胡闹行径也得不到大家的同情。严格来说,这段文字写得远没有前一段那么掷地有声,倒是字里行间流露出一种虚张声势,仿佛经此一说,老师、同学、父母就全在自己一边了,浩浩荡荡,安安稳稳;而被置于对立面的邱占萱等人则成了“跳梁小丑”“巨婴表演”“痴心妄想”。文章作者贵为北大学子,话术确实双一流,语言真挚朴素不说,还暗带一副“我是你爹”的谦卑姿态。邱占萱等人面对这般苦口婆心,不那么“懂事”似乎也情有可原。

“第三,‘文化大革命’十年内乱导致我国经济濒临崩溃边缘的前车之鉴犹在眼前,但是你们依旧执迷不悟,反对改革开放,妄图开历史倒车,促成历史重演,颠覆改革开放成果,想把中国重新拖回到动乱之中。正在为美好生活、富强中国而努力奔跑的全国人民绝不答应!

这是这篇文章最为险毒的一段文字,甚至可以说是笔者在自媒体平台里见过的最恶毒的攻击。原来区区几名学生在寒风里发了几张传单,就能拨乱国家经济,颠覆改革开放成果,把中国重新拖回动乱之中。堂堂世界第二强国,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更重要的是,在一场以工人权益为核心议题的纷争中竟然出现这种话语,除了其心可诛之外笔者想不到任何别的辩解。前文刚发的红卫兵帽子还没焐热,此刻政治大棒就劈头盖脸地砸来,这等行径难道不才是文革中最常见的伎俩么?

“第四,你们天天在学校寻衅滋事、惹是生非,还颠倒黑白、倒打一耙。读书会那天,看到老师们向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嘴唇发紫的你们发出邀请,邀请大家进屋谈、坐下谈,你们拒绝不说,推开老师送来御寒的被子、热水,转身指责学校拒绝沟通,声称遭遇打压,遭遇“清场”,装出一副受害者的可怜形象,并在网络上攻击、诽谤学校,连番纠缠损害学校,名誉,其斑斑劣迹触目惊心,妄图骗取不了解实情者同情与声援,你们的阴谋诡计注定破产!

可能文章作者自己都意识不到,这段生动的描写反倒刻画出一群桀骜不驯的猛士,在凛冽寒风中散着比这寒风还要凛冽的冷气,势必要与浸骨的瘟毒划清界限。猛士们自是不会在意可怜之人的可怜的,甚或那面可悲的百年牌坊也激不起他们一丝的波动。因为猛士们知道,这庞硕无朋的招牌虽已镂空,寒夜却还很长,体温除了要留给被压迫者外,还得坚持着活下去。

为了活下去,哪怕耗费一丝气力驱赶蚊虫都是一种浪费。

“第五,你们毫无法制意识,漠视法律法规、校纪校规,打着维护工友的旗号,扰乱教学科研和办公秩序,煽动对老师进行言语攻击。你.们真的是为了北大,为了所谓的‘维权’吗?你们的行为真的是在关心、帮助弱势群体,真的让他们受益了吗?请不要再借保护工友之名,行违法乱纪之实!”

对此笔者只想说:

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么?

此外,邱占萱等人的“罪行”还包括了:不思进取、不知悔改、刷屏、发传单、不被同学认可、给厨师保安带来困扰、破坏燕园的岁月静好、贬损北大人荣获“改革先锋”的先进氛围…..

2019 年 1 月 2 日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学会的这篇文章,意思大抵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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