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所学校毁了1300多人的前途

这次天门职院的事件意义重大,这些十七八岁的学生们用自己的勇气和团结揭开了多年来中国高等职业教育内幕的冰山一角。

(一)天门职院其校

首先这是一家什么样的学校呢?我们找到了他的官网介绍:

白底红字高悬官网主页,上书——“公办全日制普通高等院校”。

看起来似乎跟清北差不多,都是“公办全日制”。再看学校全景。

学校简介。

看起来环境似乎比请北还要优越,都放出“无限精彩”的预告了,叫人怎能不爱?

教育部备案的公立学校——似乎值得信赖,但是省政府的官网,却告诉我现实没这么简单。

嚯,原来这是只穿着“公办”马甲上岸的民办学校。

所谓民办学校,是这样一个存在。

它们在1999年以后的教育产业化改革的浪潮中诞生,2002年以后在国家出台《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之后,就开始爆发式增长。

看图

他们最大的动力,不是孜孜不倦、教书育人,而是盈利。

你要是去办学,挣的钱25%要拿来助力“科教兴国”,而剩下的那75%归你自己所有,投资消费随便你。

这是什么?这就是资本家

资本家办学,是为了啥?

不是为了情怀,不是为了理想。

是为了利润

看事实吧。

为什么在境外上市呢?还是因为钱。

资本家在境外坐着收钱,公司在境内经营,我们之间签协议,政府就鞭长莫及了。什么25%的科教兴国,一边凉快去吧。

机关算尽,为的就是这40%以上的毛利率。

这简直比炒股还赚,风险更是低得多了。

可问题来了,这40%以上,甚至高到60%的毛利润,能从哪里来?

事实很残酷,就像屠宰场的利润来自牛马的血肉一样。

教育产业资本的利润只能从十几岁的学生身上出。

90%,这是什么概念?

我想起一个词,鲁迅说“吃人”的社会。

在这里,资本家们“吃”的可是孩子啊!

(二)90%的羊毛,怎么薅出来的?

学杂费,是这些民办职业教育从孩子们身上割的第一刀。

据报道,民办高等教育2015年的年均学费及杂费为12153元,将近公立大学年均学费及杂费的两倍

这个吸血排行榜单上的“新大学集团”。 截至2016年9月,它在云南和贵州的高校有整体在校生33733名。

2015年,新大学集团的年收入是2.7亿元,净利润达到了1.04亿元,2016年前半年的收入达到了1.8亿元。

他的纯利来自于同学们的学费、寄宿费、课本费及考试费。其云南学校的本科专业每年学费大约从5000元到1.2万元不等,2015-2016学年初,很多专业甚至把学费提到了5000元至2万元!贵州也提高到了每年8000元到8800元。

专科呢?专科就简直可以说是在抢劫了——云南把2016-2017学年的学费提高到每年1.1万元到1.3万元。

回到我们的主角天门职院上来吧,我们看到它的官网上挂出来的2018学年度收费项目及标准长这样:

看起来很公允啊,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严格按照湖北省物价局有关文件规定的标准收取学费和住宿费”——欢迎举报,还贴出了举报电话!

按照他的表格,满打满算加起来,一年也就是8000块钱!真是实在,童叟无欺!

要不是这次的维权事件,恐怕校方永远也想不到,会被这样打脸。

还是天门职院套路深,也难怪能穿着“公立”的长袍招摇过市!

话说回来,这些民办教育学费这么贵,实际的办学成本又有多少呢?

21世纪教育研究院副院长熊丙奇介绍,办学成本其实很低,“比如有的学校大概收费1万5(每人每年的学费),但有20%是上交到母体学校的,还有20%-30%上交到投资的公司,剩下到办学的大概只有50%,有的甚至40%。“

我们用1.5万/人乘上40%-50%,投到办学的人均成本大约是6000-7500元。

这样的成本,真的能支撑一个合格的高等学校对学生的教育吗?

我们对比一下本科教育就不言自明了。资料显示,2012-2014年,内蒙古普通本科高校人均每年的培养成本达到1.8万,江西教育厅也表示2014年省内高校生的培养成本平均值是1.91万元。

1.9万和7000,多么可怕的数字。

这能办成什么样的好教育?

怎么能不愤怒,怎么能不上街。

(三)招生陷阱与“造孽死”

天门职院事件中,最大的特色就是反映了民办教育的一个典型的肮脏之处,说跟传销一样肮脏一点都不为过。

就是它的招生陷阱。

正常情况下,由于教育资源和政府政策的不对等,民办高校还没有和公办高校争夺生源市场的能力。

那么它靠什么招揽生源呢?

靠忽悠

从天门职院的同学们那里了解到,进入天门职院就读的同学一般家在农村。从小也没有碰到过什么名师、也没有上过什么补习班,更不用说父母外出打工之后农村那衰败的风气了。他们在高考上的失利,可以说是输在了起跑线上,基本上怨不得他们。另一方面,农村信息闭塞,与外界接触更比城市少得多。对外面世界的憧憬,让他们很想在大城市好好拼一拼,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

一心向钱看的教育资本就是把这样天真无邪的孩子们当做自己的猎物。

这个社会对资本太宽容了。

他们可以把招生代理权承包给黑中介,黑中介打着公立高校的旗号去招生,混淆民办高校的真实办学身份,给学生发伪造的学历证书,甚至可以把前面的允诺全部推翻,连学历证书都不给发。有民办学院的院长在招生人员培训课上公然说:“坑蒙拐骗是民办院校发展的必然之路。”

好一个“必然之路”!说出这句话的”教育工作者“们,你们知道自己毁掉了多少家庭、多少孩子原本充满希望的人生路吗!

学生们一无所知,可是资本家的骗术五花八门。天门职院事件,就是历史悠久、遍布全国的“预科班”骗局。

随着高校不断扩招,高考不幸落榜的农村同学压力也越来越大。他们之所以选择花很多钱读中职,是因为即便分不够,也可以先以“预科生”的方式进校,再通过学校提供的机会去争取学籍和文凭。

这样一来,高职就可以通过大量的不实宣传和空头支票把预科生招进学校。比如进校就可以转户口,就可以报名参加技能高考,就可以通过考试取得学籍,等等。

武汉有记者透露,高职招生,最低分数只需要200分,有的干脆只要拿张准考证,就可以入学了。至于想深造,还可以“专升本”,只要交钱就行。

天门职院的同学们就是全家辛辛苦苦地东拼西凑,花掉了父母打工多年攒下的一点积蓄,才终于交齐了高昂的学费。一切只不过是为了心中那个美好的大学梦。

我想起曾经看过的一个纪录片《出路》。

一个为民办职校在农村招生的“王老师”,明知道自己是“忽悠”,是“传销”,明知道这个失去双手的孩子母亲家里那么穷,明明听见她说自己的女儿“从小的梦想就是上学脱贫”,他也还是做了。

看到这一幕,我哭了。

这位“王老师”说的一点没错。

本应是灵魂的工程师,干的却是毁灭灵魂的勾当。

造孽啊,资本的自我膨胀,造了成千上万灵魂的冤孽啊!

这并不是个新奇的现象,早在2002年,它就已经泛滥,像幽灵一样飘荡在政策之间的灰色地带,湖北省教育厅有关负责人就曾多次表示,以“预科生”名义招揽生源,纯属违规招生。

但是,这么多年来,一方面是严厉警告、勒令整改,另一方面又是屡禁不止、愈演愈烈。

说到底,还是利益。

在这么庞大而又诱人的人肉蛋糕面前,政府的入局没能幸免。

湖北省政府早在2007年就下了禁令,停止“3+2”分段制和5年一贯制高职招生,从规定上彻底掐断了预科生的产生。

可是效果如何呢?到今天,这个规定已经过去足足十二年。

十二年啊。

在这十二年中,政府不断在放任不管和一刀切处罚的模式中自由切换,真是“灵活多变”的教育政策。这是为什么?一位高职院校领导人说的好,政府这种行为,就是在推卸责任。这么多年来,主管部门熟知一切,一旦出了问题,社会影响大了,就赶紧出台一个禁令,勾掉几个学校背锅。

可是同学们一辈子的青春和梦想呢?

资本和权力翻云覆雨,它们都成了牺牲品。

(四)“吃人”的产业

原本我们天真地以为,职校毕竟是个“校”,入校读书,总比不读的好,总能学到点什么“脱贫”的本事。

但是天门职院冲垮了我们对民办职业教育的最后一点幻想。

它用现实证明,教育产业的底色,是“产业”,不是“教育”。

资本增值的欲望压倒了教书育人的理想。

在天门职院的官网上,我们看到这样的字眼:

职业能力是什么职业呢?适应社会是适应什么样的社会呢?

当我们看到天门职院的孩子们的遭遇,我们就会发现——

学院就是职业中介,“适应社会”就是忍受压榨。

随着中国成为世界工厂,中国的工业化水平不断提高,资本家们已经赚得盆满钵满。但是只要还有空间,只要还有市场,他们就永远不会停下逐利的脚步。

更何况学生涉世未深,有着强大的市场需求,却难以做到为自己精明地打算,说白了,就是市场的“小白鼠”。

所以他们盯上了这块懵懂的嫩肉。

他们还找到了“实习”这样冠冕堂皇又无耻至极的名义。

在这个名义下,成千上万的中学生在寒暑假甚至上学期间被送进了工厂,干着跟自己的专业可能毫不相干的活,根本不知道自己学习的意义;

在这个名义下,这些“合法童工”每天工作10到12个小时,每周六到七天,跟普工一起被“关”在厂区的笼子里;

在这个名义下,这些孩子只能拿到微薄的生活费,领不到基本工资,加班费一分没有,五险一金更是痴人说梦

在这个名义下, 这些弱小的身躯还要忍受车间的轰鸣声、空气中的粉尘、机器的损伤,却得不到合法的劳动保护;

在这个名义下,这些孩子们甚至连一张最基本的劳动合同都没有,他们甚至都不知道合同的意义

这是中介,更是黑中介带给他们的。

这样的黑中介,正是他们的母校。

想当初,同学们兴奋地被送到远方的工厂“实习”,一心想着挣钱,圆梦;

他们怎么会想到,等待着他们的是冰冷的现实,是盘剥,是梦碎。

——实习圆梦,圆的究竟是谁的梦?

打开职院的官网,一篇题为《职校与企业“称兄道弟”基础何在》的文章赫然入目:

谁是主谋,真相大白了:

学校圆梦了,他们打着“勤工俭学”的幌子,靠着毕业证的空头支票,干着黑中介的勾当,从孩子们身上吸了第一盆血;

工厂圆梦了,他们出了最少的钱,付了最小的风险,却拿到了最多的利润,从孩子们身上吸了第二盆血;

政府圆梦了,他们高举“校企合作”“工学结合”的旗帜,完成了一轮又一轮招商引资,确保了GDP中高速增长的政绩,也从孩子们身上吸了最后一盆血。

*学校,资本,政府三者合谋,在太平盛世中演了一出“吃人”的现实剧。*

他们吃的,是中国的未来。

(五)猛士跌跌撞撞地站起来了

然而,当同学们真的站出来,走上街头,为了自己的幸福、梦想与尊严而斗争的时候,我还是发现,我错了。

我错在没有想到,他们的吃相竟是如此的凶残丑陋;

我错在没有想到,面对凶恶的肉食者,中国的未来不但没有被吃掉,反而更加团结勇毅,前赴后继。

带着疑问再次打开天门职院的主页,我恍然大悟。

这一切都似曾相识。

原来如此。

原来所谓的“次序”“稳定”“治安”,从一开始不过就是政府、学校和资本忽悠我们的一面大旗罢了。

次序是资本剥削的次序,稳定是资本压迫的稳定,治安是资本镇压的治安。

政、教、商在学生工这块大蛋糕面前结成了神圣同盟。

或者说,哪有什么政、教、商之分,从一开始他们就是一体的,看起来不同,实际上都是肉食者

有法,有枪,有喇叭,有胡萝卜。

面对这样一个吸食我们的血肉长大的庞然大物,只有两种选择:

躺着,甘愿被吃掉;或者站着,奋力一搏?

天门的学生做出了回答。

当然,对于首次站起来的勇士来说,前进的道路是曲折的,天门学生的斗争行动至今,似乎有些偃旗息鼓了。我们期盼着同学们再次奋起,联合起来,勇敢地去维护属于自己的权利!声援团也一定会坚定地支持到底——既然已经尝试着要站起来,就不会轻易再选择跪着。

当然,我们也知道,可能勇士们需要一点时间,调整,成长。

没有关系。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一个人站了起来,就多了一份希望;越来越多的人选择站起来,哪怕是肉食者,也是要胆寒的。

“苟活者在淡红的血色中,会依稀看见微茫的希望;真的猛士,将更愤然而前行。”